【王道还科普专栏】寄意形骸之外

【王道还科普专栏】寄意形骸之外

王道还科普专栏〈寄意形骸之外〉全文朗读

王道还科普专栏〈寄意形骸之外〉全文朗读

00:00:00 / 00:00:00

读取中...

,俄国彼得大帝(1672-1725;1682即位)派使节团访问欧洲。团员多达250人,可是团长最棘手的任务却是彼得本人;他混迹其中,不欲人知。这可是个难题──彼得身高超过2米,即使没有画影图形,也不难指认。

这次访问,彼得的考察重点在造船、操船技术,以及海战兵法。因为俄国一直是个内陆国,从北方出波罗的海,必须与瑞典争锋;进入黑海,又有奥图曼帝国挡道。事实上,俄国早就开始派年轻人到欧洲留学。彼得的父王与他本人都知道,与西欧国家相比,俄国太落后了。儘管自觉形秽,彼得仍然预期会受到先进上国的欢迎,因为前一年他的军队拿下了亚速夫要塞──俄国进入黑海的门户。消息传到荷兰,彼得被视为驱逐伊斯兰势力的英主。8月中,使节团抵达阿姆斯特丹。彼得本来打算到赞丹的造船厂当学徒,但是很快教人看破了行藏,只好回到阿姆斯特丹,由有关人士安排到东印度公司的造船厂,一待就是几个月。闲来他在城里四处逛,什幺都感兴趣。

除了航海科技,彼得特别留意医学,因为俄国没有训练医师的机构,建立医学院的计画又不成功。彼得麾下的军队,军医都是欧洲训练的,而且够格的医师并不多。阿姆斯特丹市长长期与俄国做生意,到过俄国,对于那里医学落后的现实,有一针见血的评论──「俄国药、有三宝:白兰地、胡椒、与大蒜」。9月17日,市长带彼得到号称「世界第八奇观」的鲁虚标本馆参观。

鲁虚(Frederik Ruysch, 1638-1731)是阿姆斯特丹外科医师公会的人体解剖学教授,外科、产科医师都得上他的课。此外,他还是法庭认可的鉴识专家,不时负责检验凶案尸体。鲁虚最重要的成就,是发明保存生物组织的新技术。他经手的标本纤毫毕露,促进了人体解剖学──研究人体的构造与机能。

例如鲁虚使用的染料与注射技术,能让组织中最纤细的血管都浮现出来,包括动脉、静脉之间的微血管网。他同意其他学者的理论,认为每一内脏都有分泌功能,但是他强调:出入脏器的血管,才是寻绎分泌液功能的关键线索。

鲁虚的标本馆到处都安排了感叹人生短促的隽语,不过一般人到此参观,印象最深刻的大概是栩栩如生的尸体。他们像睡着了一样,与生人唯一的差别就是生气。那一天,据说年轻的沙皇情不自禁,温柔地亲吻了一个「鲁虚的孩子」,因为那个孩子像是正在微笑。25年后回首前尘,鲁虚仍然认为那是对他的技艺的最高礼讚。鲁虚布置标本的方式也是一绝,简言之,极尽华丽之能事。他也因此受到批评,他的辩词是,他的展示

可以减轻我们看见尸体时,心里自然产生的负面情绪;

因为身体是灵魂之逆旅,善待身体,是为了保存灵魂的荣耀与尊严。

用不着说,鲁虚穷30年之力研发保存尸体的技术,终极目的是科学。让死人看来像是睡着了,不是炫技,而是为了科学:使尸体保持生前的性质,解剖尸体才能获得準确的知识。因此儘管他受到批评,成就可不能抹煞。1727年,牛顿过世,法国国家科学院选出鲁虚继承牛顿的外籍院士席位──那可是无比的荣耀。

话说彼得返国后,便下令广事蒐集「自然珍奇」,包括各种生物、地质标本,以及地下出土的化石、古物。他还在1716年再度造访鲁虚,以天价买下全部标本。迁都圣彼得堡之后,起先所有标本都收藏在夏宫。1719年,收藏品转移到以一贵族宅邸改建的沙皇博物馆(Kunstkamera)供民众参观;1728年,位于冬宫对面的全新馆舍落成,即今天的人类学与民族学博物馆,鲁虚的标本仍然在那里展出。头几年,博物馆里还有活生生的「畸人秀」──侏儒、巨人、畸形人、与动物。彼得下令善待观众,不仅免费入场,还供应咖啡、蛋糕、酒精饮料,全由沙皇请客。有时他还亲自担任导游,为贵族与外国使节解说藏品来历与价值。

彼得大帝锐意西化,以博物馆为启蒙工具,分明是利用解剖学标本与畸人秀吸引民众。可是,欧洲上国却对类似做法颇有疑虑。

例如1712年有位外科医师筹办了一个人体解剖学展览,在巴黎各区展出,引起检察长的注意。展出的标本主要是蜡製的,可是法国内阁仍然做出决议:

支持检察长的结论,……只准展览在白昼开放:冬天,上午9时到下午5时入场;夏天,上午8时起入场,直到下午7时;标本必须对自然部分做适当处理。违规即罚款,并撤销许可。

所谓「自然部分」是什幺意思,并不清楚,大概暗示展出的标本有碍风教。例如鲁虚的标本在「敏感部位」都有衣物遮覆。不过,即使有这层顾虑,当局仍不敢直截了当地禁止这个展览,可见这种展览的教育功能,谁也无法否定。

令人好奇的倒是:什幺教育功能?根据当年巴黎皇家美术学院解剖学教授苏依(Jean-Joseph Sue, 1710-1792)的看法,

透过解剖,自然就像摊在我们眼前的一本书,你可以在其中探赜索隐,得到的印象更鲜明,其他方法,全比不上。

研究解剖学是为了活人;解剖学的教材,是人或野兽的尸体。

由于钻研这门学问的人,目的不见得相同,你很容易设想,艺术创作者不是唯一对解剖学感兴趣的人,医师、神学家、法学家,或任何从事人文或机械行业的人,都有用心之处。

换言之,西方直到18世纪,学习人体解剖学,仍然不是医师的专利。因此,对于人体标本,兴趣不同的人,横看成岭侧成峰,可能各有妙悟。

时移世变,200年后的今天就不同了。

德国解剖学家哈根斯(Gunther von Hagens)以树脂防腐技术製作的「人体世界」展,在欧洲展出,所到之处无不引起非议,争论焦点往往在所谓的「品味」──只有在人体解剖学的教育功能大幅萎缩之后,品味才会成为争议的核心。

 

王道还(王道还提供)

作者小传─王道还

台北市出生,从小喜欢阅读,但是从未想过写作,因为小学五年级投稿国语日报两次皆遭退稿。大学三年级起意外接到翻译稿约,以后写作亦以翻译为起点(意思是抄袭)。在思想上,对于「思考」产生全新的认识,是在高二暑假读了《西洋哲学史话》(台北:协志工业出版)、《相对论入门》(香港:今日世界出版社)两本书。从高一起就对演化生物学发生兴趣,后来以生物人类学为专业可能并非偶然,可是对科学史、科学哲学的兴趣从未间断。

按讚加入《镜文化》脸书粉丝专页,关注最新贴文动态!

推荐阅读